• 主曆 20170716 日 常年期第十五主日 第 3830 期

 


合一之旅——從威登堡到羅馬

作者: 
蒲錦昌

引言

去年,普世博愛運動的成員和天主教香港教區基督徒合一委員會的龔聖美和我商量,希望在二○一七年教會改革(下簡稱改革)五百周年時舉辦合一之旅,使香港天主教和基督教的領袖、神職人員和信徒領袖有機會一起生活,一起思想教會昔日走過的路,並為教會的未來願意多走一里路。

從構思到落實,功夫的確不少。由於是一個以合一為主軸的旅程,因此,我們既會到改革五百周年的歷史現場——威登堡、奧斯堡、天特╱特倫多,也會到天主教會的中心——羅馬。由於這是一次靈性的旅程,不論在威登堡、奧瑪令(Ottmaring)、特倫多均住普世博愛運動退修的地方,甚至在羅馬市內也住教會的旅舍,使整個旅程更有屬靈的意義。我們差不多每天都安排早、晚禱或聖餐,也參加當地的聖餐和彌撒,在每個宗派和教會傳統的禮儀中體驗上主和祂的心意。

結果,我們在二○一七年五月廿八日至六月九日,由德國的威登堡一直走到意大利的羅馬,一起生活了十幾天,為香港的教會合一歷史寫下了新的一頁。參加者既有 天主教和基督教的神職人員和信徒領袖,包括天主教會、基督教香港信義會、聖公會、中華基督教會、循道衛理聯合教會、崇真會、救世軍等傳統教會和宗派,年長的和年青的都有,有男有女、總共二十四人。

濃厚的歷史感

不論置身於馬丁路德宣道、生活過和提出九十五條的威登堡,或走在改革重要歷史現場的奧斯堡,又或者使教會分裂無法挽回的特倫多大公會議召開的特倫多,甚至早期教會重要的中心羅馬,都記載著幾百年甚至過千年的歷史,讓我們每一個人不期然而有更重的歷史感和歷史意識。

我們今日的教會和宗派不是憑空而生的, 馬丁路德的改革產生於十六世紀歐洲大陸教會當時的政治、經濟環境和教會內部有待改革的積弊,也受伊斯蘭教興起、擴張和對歐洲大陸構成的危機影響。天主教會也在教會改革前後進行自身的改革,更重視神職人員的訓練,也有不少新修會的產生。

任何具歷史感的人,都不能否認我們歷史上的母體——大公教會,也不能否認我們是繼承了教會過去的歷史,不論其好與壞,不論其分與合,也不論其成與敗。教會如何能走出過去的失敗與分裂,而能邁向對上主呼召的積極回應,對主耶穌為門徒合一禱告的一致追求呢?任何一個基督徒都不能不在歷史的某一點上扮演其歷史的角色,不論其身份是教會領袖或信徒,不論其抉擇是使教會更走向分或合。

走在歷史的現場,不單只讓我們更深刻的了解歷史,也讓我們更認真的對待歷史。

合一的靈性

我們在這個旅程中,碰到了很多追求教會合一的機構、神職人員與信徒。

天主教會的普世博愛運動,由成長在特倫多的盧嘉勒女士(Chiara Lubich)創立,是個全球的平信徒運動,強調在生活中實踐福音, 尋求教會的合一和普世手足情,在天主教會裡形成了一個運動。

我們在奧瑪令住了兩天的普世博愛運動退修中心,就是一個體驗教會合一的好地方。在這個小鎮,天主教徒和德國信義會的信徒一起生活,一起崇拜,在生活和靈性的交流╱對話中,形成一個共融的群體。他們甚至得到了神父和主教的支持,參與和支持他們的聚會,成為他們中間生活的一分子。

在羅馬的時候,我們參觀了普世博愛運動的總中心。運動是一個天主教內部產生的教會新興運動,一如馬丁路德的教會改革般,重視聖經、基督、信心和恩典,因此,也能夠超越教會傳統與宗派的圍牆,使不同宗派的基督徒一同追求合一。

在特倫多的天主教教區合一中心,特別設有改革五百周年展覽。展覽不單忠實地記錄五百年前後教會所面對內外的挑戰,也把路德的主張「唯獨恩典,唯獨信心,唯獨聖經,唯獨基督」以象徵方式表達出來。合一中心的總幹事Alessandro Martinelli更表示,這四個唯獨不是離開教會信仰和教導的東西,而是教會應有的信仰內涵。因此,今天的天主教看路德的改革是從正面去看,而不再是譴責其分裂教會。天主教這一種謙虛和包容的態度,正正是教會合一最需要的。

合一中心同時有世界各大宗教的常設展館,把從世界各地搜羅的猶太教、基督宗教、伊斯蘭教、佛教、印度教等的服飾、神像、器物展出,教育年青一代認識和尊重他人的信仰。合一中心又製作了十五個宗教的年曆,把各宗教重要的節期和慶典一一陳列,讓人一目了然,對世界各大宗教信仰有所認識,也學習尊重他人的信仰。

雖然在我們旅程中的每一次彌撒和聖餐, 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參加者都不能和對方同領聖餐╱聖體,甚至在基督教各宗派一起時,我們也因教義和教會規定不能共同分享主設立的筵席,但是,這種不愉快和刺痛的經驗,正正推動著我們更努力的打破這些藩籬和界限,追求教會更完全的合一。

我們承認彼此的不同,接受現在的限制, 但是,又向著一個更光明的未來一起前進! 

對談的藝術

在奧斯堡,就在教會分裂的地方,我們也看到天主教會和信義宗教會代表於一九九九年簽署《因信稱義╱成義教義的聯合聲明》的歷史性照片。經過四百多年的分裂,教會在二十世紀普世合一運動風起雲湧的時代,在梵二大公會議的氛圍中,終於有愈來愈多合一對談的成果,包括一九九九年的《因信稱義╱成義的聯合聲明》及為教會改革五百周年而共同撰寫的《從衝突到共融》(二○一三)。只要宗派和教會傳統肯走出各自的圍牆,彼此交談和對話,互相分享和合作,冰層自會溶解,教會合一終有一天會出現! 

在羅馬停留的主日,正好是五旬節——教會開始的節期。上午,我們在五世紀興建的聖母大教堂(Basilica di Santa Maria Maggiore) 參加由曾任宗座平信徒委員會主席的Stanislaw Rylko樞機主持的彌撒,下午則到信義宗傳統的瑞典教會(Church of Sweden)交流。據教會的牧師所講,瑞典教會得到天主教會的幫助, 四十多年來一直借用天主教的聖堂舉行主日崇拜,教宗也曾親臨致意,這充分表現出天主教會的胸襟和雙方的主內情誼。這也是天主教會在梵二大公會議的主張:對話而是不對抗。

我們問到瑞典教會的牧師對改革五百周年的看法,他便重申信義宗教會和天主教一同決定用「紀念」(Commemoration)而不是「慶祝」(Celebration)來談論教會改革, 因為昔日的「慶祝」往往只是敵我心態的展示而已,充滿了敵對的語言。他又談到《從衝突到共融》這份文件最後一部分在教會傳統與宗派間對談五個大原則(Five Ecumenical Imperatives): 

(一)天主教徒和信義宗信徒應常常由合一的角度而非分裂的角度開始,使共有的東西得到堅固,雖然分歧顯而易見和經驗得到。

(二)天主教徒和信義宗信徒必須讓自己在與對方的接觸中和相互對信仰的見證中被不斷更新。

(三)天主教徒和信義宗信徒應當再次委身於尋求可見的合一,並一起發展成具體的步驟,以不斷邁向這個目標。

(四)天主教徒與信義宗信徒應當一起重尋耶穌基督福音在今日的大能。

(五)天主教徒和信義宗信徒應當藉宣講和對世界的服務一起見證上主的慈愛。

天主教徒和信義宗以數十年的對談經驗來證實這五個原則的重要性和所產生的作用,而這些原則並不限於天主教和信義宗這兩個教會傳統。

對談的工作

在羅馬,我們先後與三個負責教會傳統和宗派間促進對談的機構會面,分別是聖公宗羅馬中心、天主教宗座基督徒合一委員會及循道宗羅馬普世合一中心,並有機會和三個機構的負責人交流對談的經驗和事工。

聖公宗羅馬中心的莫森大主教(Sir David Moxon)向我們介紹,中心於梵二後成立,今年已踏入第五十一年,一直推動與天主教會的對談,工作亦延伸到基督教其他宗派。事工主要有五方面:接待客人,教育工作,與普世合一夥伴在公義和平方面的合作計劃,禮儀、靈修和牧養等方面的交換計劃,教義上的相通。換而言之,事工包括教會生活的主要方面,是全方位的合一工作。莫臣大主教也向我們介紹了近年有人倡議的「接受性合一精神」(Receptive Ecumenism)。這種合一的觀念很簡單,就是不問其他教會傳統有甚麼要向我們學習的,而問我們有甚麼要向其他教會傳統學習的。這種態度和做法有助不同教會傳統建立更密切的關係,因為它有一種謙虛的心懷。

聖公宗不單只是最早和天主教會建立對談關係的教會,而且也在合一方面有十分深邃的神學思考。在普世合一運動的圈子中,聖公宗不單只是最積極的一個,而且也往往是天主教與基督教之間的橋樑。

宗座促進基督徒合一委員會的主席科克樞機(Cardinal Kurt Koch)向我們講述天主教會自梵二後在教會合一方面的努力和成果, 與正教會有長期的對談和關係的建立,與正教會的精神領袖君士坦丁堡牧首亦多次會面。在與基督教關係的方面,有和世界信義宗聯會一起完成的《因信稱義╱成義教義的聯合聲明》(一九九九)和為紀念教會改革五百周年而寫的《從衝突到共融》(二○一三)。

不過,在教會合一方面,我們也面對各種挑戰,主要有四方面:(一)看不到基督教內有清晰的合一傾向;(二)不同教會傳統和宗派有不同的遠象,大家沒有對談的清晰目標; (三)在倫理問題上有新的分歧,像人類生命、婚姻、性別等議題上;(四)福音派和五旬宗教會非常大的增長及教會的五旬宗化。

科克樞機又特別談到,教會合一需要對過去分裂的歷史和經驗進行記憶的治療(Healing of Memories)。大概意思就是,在教會分裂的過程中,我們都傷害過對方,歐洲的基督徒間甚至出現過血腥的殺戮和戰爭,因此,要彌合彼此的裂縫,就要治療這深深的傷痕和記憶。亞洲教會雖然沒有經歷教會間的「宗教戰爭」,但是,我們也可能在不同程度上傷害過對方,也需要記憶的治療,才能走向更深的合一。

設於羅馬的循道宗普世合一中心的R e v. Tim Macquiban,也分享他們在接待客人,教育及合一夥伴合作計劃等方面的工作。他和聖公會的莫臣大主教一樣,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由難民沉船木頭所製成的十字架,說明敍利亞等戰火蹂躪的國家所湧入歐洲難民的處境,歐洲教會正聯合起來面對這個挑戰,希望這些難民的生命得到保障,並在歐洲有機會開展人生的新一頁。我們看到,外來的挑戰不一定會分裂教會,有時候反而可以團結我們。

普世的信仰

六月七日,我們一團人均穿著整齊,神父和牧師都戴上硬領,主教穿上紫色恤衫,救世軍的施宏恩上校穿上整套軍服,其中不少甚至在二十七、八度的氣溫下穿上整套西裝,上午八時便到達梵蒂岡聖伯多祿廣場,頂著猛烈的陽光,正襟危坐的等候教宗方濟各上午十時主持的週三教理講授活動。

這天讀的讀經是路加福音十一章一至四節,就是耶穌教導門徒的主禱文。教宗闡述這段經文時,強調基督宗教的偉大革命,就是叫上主作「天父」—─人類的爸爸。這不就是教宗作為耶穌基督在世代表的角色嗎? 

我們十分榮幸可以在儀式完結時和教宗合照,天主教的梁達材神父和聖公會郭志丕主教代表我們和教宗握手,我代表大家向教宗送上中國色彩的禮物——道風山製作的瓷碟,上書「清心的人有福了」,並有一串紫色的葡萄在左邊。禮物和教宗的個性十分配合——超凡脫俗,又常存童真和簡樸的心,一個對上主全然倚靠又全然委身的人,所到之處都散發著迷人的風采。他更向我們說:「請為我禱告。」在人群後排的郭偉基神父大聲喊著說:「請為中國禱告。」教宗堅決的回應說:「我有,我每天都有!」他還等我們排好隊伍,一起合照。大家都為此十分雀躍,一直到當天晚飯還在談這個美妙的經歷,有點不相信這是事實! 

結語

旅程最後參觀城外聖保祿大教堂(Basilica of Saint Paul Outside the Walls)——一座四世紀君士坦丁大帝下令興建的教堂。教堂相信是保羅殉道和下葬的地方,在十六、七個世紀裡因戰亂及火災等因素下多次被重建。正如基督宗教的信仰般不斷面對時代的挑戰,又不斷更新自己一樣。

這教堂也是基督宗教合一的象徵,因為公元二千年時,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正教會普世宗主教巴爾多祿茂一世和普世聖公宗坎特伯雷大主教佐治·凱里就在千禧年時一起打開這座教堂的聖門,並一起跪下禱告。宗座促進基督徒合一委員會主席科克樞機,也在這教堂的花園種下一棵橄欖樹,象徵基督宗教的合一。

中國人說: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願望我們也栽種合一的種子,日後同樣可以開出和平與友愛的果實。

• 作者蒲錦昌牧師為香港基督教協進會總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