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裡尋祂】 祂也在另一面〔作者︰陳永超〕

人生路上，我們都喜歡向正面看。期望事業順利、期望身體健康、期望家庭幸福，期望努力有成果。我們自然地追求成功、富足、平安，也自然地抗拒失敗、疾病、貧窮和死亡。若可以選擇，誰願意受苦？誰願意失去？誰願意走上一條看來充滿挫折的道路？

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在本主日的福音中，聽到伯多祿如此急切地阻止耶穌。當耶穌首次向門徒清楚預告自己將要前往耶路撒冷，受長老、司祭長和經師的迫害，被殺害，而第三天復活時（參瑪十六21），伯多祿立即拉著祂，說：「主，千萬不可！這事絕不會臨到你身上！」（瑪十六22）

伯多祿的反應，其實十分人性化。因為在猶太人來看，一位真正成功的默西亞，應該凱旋而來，建立光榮的國度；又怎會失敗？怎會受苦？怎會被釘在十字架上？

然而，耶穌卻嚴肅地回答：「……你所『體會的』，不是天主的事，而是人的事。」（參瑪十六23）問題並不在於伯多祿不夠愛耶穌，而是在於他只看見人生的一個向度。他渴望光榮，卻拒絕十字架；渴望復活，卻拒絕死亡；渴望勝利，卻拒絕失敗。而這又何嘗不是今天的我們？

我們的社會十分重視效率、成就和競爭。由小到大，我們被教導要爭取更好的成績、更高的地位和更豐厚的收入。我們努力追求健康，盡量避免衰老；追求富裕，盡量逃避匱乏；追求成功，盡量遠離失敗。可是，生命的真相往往不是單向的。

很多時候，正因為經歷過失敗，我們才學懂甚麼是真正的成功；正因為曾經患病，我們才明白健康並非理所當然；正因為經歷匱乏，我們才學會感恩和珍惜；正因為面對死亡，我們才開始認真思考甚麼是活著。原來，人生的圓滿從來不是只擁有其中一面，而是在光明與黑暗、得與失、生與死之間，逐漸領悟生命更深層的意義。

耶穌所走的道路，正是如此。祂沒有逃避人性的痛苦，也沒有繞過生命的黑夜。祂接受人的軟弱，接受被誤解、被背叛、被拒絕，甚至接受死亡。可是，祂並沒有停留在痛苦和死亡之中。十字架不是終點，復活才是天父對祂生命最終的肯定；這是作為天人的耶穌向我們邀請，去「體會」真正完整的生命。因此，耶穌接著向群眾說：「誰若願意跟隨我，該棄絕自己，背著自己的十字架來跟隨我。」（瑪十六24）這句話並不是要我們刻意追求苦難，更不是要我們消極地忍受不幸，而是邀請我們明白：生命的成長，往往是在面對生命另一面時發生的。一粒麥子要先落在地裡；種子要先被埋藏；黎明總是在黑夜之後。

在今日香港的生活裡，不少人正背負自己的十字架。有人面對家庭困難，有人面對工作壓力，有人承受疾病的煎熬，也有人在人生方向上感到迷失。當這些時刻來臨，我們往往只想盡快擺脫痛苦。然而，福音提醒我們：天主並不只是等待我們成功時才與我們同在；祂更在失敗之中陪伴，在眼淚之中同行，在死亡的幽谷裡引領我們走向生命。從生命與死亡的交界處，我們看見真生命的所在。因為真正的生命，不是永遠沒有眼淚，而是在眼淚中仍然相信希望；不是永遠沒有黑暗，而是在黑暗中仍然看見天主的光；不是逃避死亡，而是在死亡的陰影下仍然活出愛。

耶穌基督正是這樣，以最真實的人性為我們展示天主的心懷。祂走過痛苦，所以明白人的痛苦；祂經過死亡，所以能帶領人進入生命。

當我們在人生的眾聲喧嘩之中尋找生命的答案時，也許會發現，我們一直尋找的，不是在成功、財富或健康之中，而是在那位曾經被釘而又復活的基督身上。在我們跟隨、並尋找主基督的芳踪之際，我們最終尋獲的，不單是生命的意義，更是生命本身。

* 本專欄每月首主日由周守仁樞機執筆，其餘主日由四位副主教（夏志誠輔理主教、蔡惠民神父、甘寶維神父、陳永超神父）輪流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