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最後的一片天

多年前寫過這麼一則寓言：

據說神創造世界到了第六天下午，他老人家正要洗手收工，人來問他：「你要我幹甚麼？我能活多久？」神說：「你要做世界的主宰，可活三十年。」「三十年？太少了！」「那你先坐在一旁等等。」這時牛來了：「神啊，你要我幹甚麼？我能活多久？」「你就給人種田，辛苦三十年吧！」「這樣的苦日子不如少些好！」「那好吧，就把你的歲數讓人拿走二十年好了！」正說著，狗來了：「老頭兒，你派我幹甚麼差使？我會活多久？」「三十年！你給人看門，讓他給你點吃的！」「這樣的鬼日子還是短些好！」「那就讓人從你那裡拿走二十歲吧！」接著，猴子也來了：「老傢伙，快說說我的命運和壽數！」「你就逗人的孩子玩吧，你也可活三十年！」「這樣無聊的生命，我才不稀罕！」「那也好，就把你的二十歲壽命給人好啦！」人於是能活到九十歲，但只有頭三十年是他本來應有的快活日子。由三十到五十歲，他得像牛般辛勞地養家。等他掙到錢，又得像狗一樣牢牢地看守著，直到七十歲以後，他就跟猴子差不多，只能給晚輩尋開心了。之後人每碰見神，便抱怨命運。神說：「我只白白給了你生命，誰叫你像畜牲那樣過日子？」

說人在頭三十年才是應過的日子，其實不確。青春不錯無敵無悔，但徬徨少年時，哪個人經年過後，不驚覺那時少不更事？三十歲是憤青，六十歲還依然故我，那是不長進，若成鄉愿，則是折墮。人若擇善固執，對自家及世事的認知便得深化，結果必走近清明。但這世道人欲橫流，欲壑難填，不滿足引來扭曲變態，滿足則引發虛無。心近清明者即使踽踽獨行，也免不了在這滾滾紅塵中和各種氣味的人呼吸同一空氣，要做成甚麼事相對還易，最難的反而常是不能選擇與甚麼人共事。人生本來就一點也不無聊，但活在這充滿無奈的人世中，一定要花上許多光陰去奉陪無聊，有時還得直面扭曲。

生老病死是誰都逃不過的命運，但在每一段落活得精采與否便因人而異。人本來就有和畜生相同的基因，若無理念和期許，必如畜生般過活。所以孟子才會說「哀莫大於心死」吧？無論處於甚麼環境，人心裡多少總還保留自己的那片天空。不枉此生的人，只是出盡心力把它好好經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