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偏見

在西學東漸最初的那些年頭，有識者都以為，只要把教育普及，讓德先生和賽先生深入人心，世道自會大不相同。殊不知百年過去，德先生是誰？賽先生又是誰？人們愈說愈糊塗。設想有位外星人，來到這兒打算採集人類語言的樣本編一部字典，發現此地最當時得令的說法竟是，「民主」即人們只有接受由某群人圈定人物來管治自己，「科學」即接受同一群人圈定的思想框架下被嚴格過濾的的官樣文章⋯⋯他不弄得暈頭轉向才怪：原來至高的「民主」就是沒有民主，至高的「科學」就是背離真相，「有」即「無」來「無」即「有」，即使有人請他花三百年光陰去熟讀黑格爾的辯證法，他也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但這外星人的大惑不解，並不妨礙起碼有半個世紀，在這曾對德先生和賽先生夢寐以求的國度，人們對上述的那一套都甘之如飴，包括學貫中西的老中青才子佳人。而每過若干年，亦必有不識時務的熱血者以為振臂一呼便公理必勝，但結局大多不過有如魯迅小說《藥》中的夏瑜，我們幾時才學會走出這弔詭的怪圈？

人常是偏見的奴隸。人們喜歡甚麼，排斥甚麼，未必是因為出於理念認定那所謂的「甚麼」真的該期盼或討伐，而往往出於直觀的判斷和情緒化的反應甚至是利害的盤算。教育本來該令人們有個宏觀的視野，但可惜人不可能事事精通，每個人的基礎知識得有賴承傳時下所處世界約定俗成的共識，可惜這些共識常帶偏見。譬如說歷史吧，提到中世紀，誰都以為那是個黑如墨斗的世道，但近百年的有識者會說，那個世代之所以給人漆黑一團的印象，只因無論是寫、說、讀、聽的人，大多對此一無所知。而人們樂於對某個範疇一無所知和對另一範疇津津樂道，大多只因要滿足某種淺薄心靈需要。而在強權引導下，本來就不健康的心靈需要集合成某種體系，會製作出甚麼氣味的思想框架？這種教育陶成的又是一些怎麼樣的人群？這才是做成許多看起來令人匪夷所思的史實的要害。昔人愛說「不為良相作良醫」， 魯迅甚至以為醫治人的靈魂比醫治肉身疾病更重要而棄醫從文，但，他成效幾何？糾正別人的偏見很難，糾正自家的偏見則更難，魯迅自己就充滿偏見。而我們能看清這點，並非我們比他高明，只因吾生也晚，許多當時不易看清的偏見如今已水落石出。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反過來說，熱血者在打算一正別人視聽之前，是否該先留意，閣下說得振振有辭的，是否不過也是以一種偏見去反對另一種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