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也說港人

我原是不折不扣的「大陸仔」，雖自小就在香港進進出出，家人都在這兒，卻不太喜歡這十里洋場，但命運卻常不由人選擇，神推鬼使似的，結果我還是卜居此地，在香港活了大半生。

當一個香港人，在以前內地普遍乏匱的時代，是引人艷羨的。如今，許多人財大氣粗了，自不把以前的「南風窗」當作一回事，但我的朋友中，不少有識者依然對淡定厚重、處變不驚的港人有幾分好感。舊遊常問我對此作何感想，我想，港人不過也是普通之極的中國人，中國人有的長處和短處，港人大致也萬變不離其宗。其實港人本身是很難定義的一群，這數百萬人本都是移民及其後代，都必帶著原來的色彩。而這些色彩也在與大陸不同的環境裡互相渲染，也在各種中西思潮的自由競爭大染缸裡共同泡浸，生出了好些共同氣味，與原生地的人略有不同，便是意料中事。但人幾乎都有不同程度和不同特色的勢利，如今環境變了，在好些人身上，這共同的氣味也日漸淡薄。任何群體都一樣米養百樣人，這兒也有蠻不講理之徒，也不乏一隻鹹肉粽便可收買，或根本就不必收買，天生就奴性十足的可憐蟲或見風駛舵的眉精眼企活寶。和任何族類一樣，港人本身就良莠不齊，聽其言觀其行，許多頭面人物（左中右皆然）也不算甚麼好鳥，這些年鬧哄哄粉墨登場者眾，天天在公眾場合出洋相，也有人跟著鼓噪的，但大多只會付之一笑。人們從親身經歷和通觀世事中深知，沒有誰生下來就有責任去捧誰誰誰的場，誰活在這世上也不必感激任何人，歷史的行進也不是哪一大人物恩賜了老百姓甚麼，而是千千萬萬老百姓的意向和選擇決定了大人物們能操控甚麼。歷史向甚麼方向行走，決定的乍看是大人物，其實是下層的社會根基。有怎麼樣的奴才就必有怎麼樣的主子，巴不得受人魚肉者必受魚肉，其實都是自找的。我們不過是升斗小民，沒有必要也沒有責任去論盡天下治亂得失，也沒不自量力到去設想更好的世道該是怎麼一回事。港人不過是一眾想在各種勢力的博奕夾縫裡求生的一群，盤算的只是如何在有限的時空裡找到空隙生存。他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希望能好好地像以前那樣活下去而已。

任何群體都有個黃金時代，古希臘城邦文明的最精采日子其實也不過近三十年，之後便落花流水，春事皆休。香港的命運會是這樣嗎？不知道。但歷史就是過去的真實，不以堯傳不以桀亡。不管世事如何，人總得走自己的路。明白自家是怎麼一回事，便能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