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羞家

近代理性（包括原汁原味的馬克思學派）主張任何見解都要經得起推敲和思辯，經得起反面意見的盤詰，這是自蘇格拉底以來便幾乎是不成文的傳統。可惜拿到中國來，卻變成了種種「主義」在宣布何謂真理，且大多只此一家並無分店，未成氣侯時誰都在爭取人權，但大多如魯迅所說，「一闊臉就變，所砍頭漸多」。

中國文化雖號稱博大精深，這一環的傳統卻相當羞家。秦以後，中國基本是以吏為師，真理既只出於權貴，便無須再有是非黑白。歷代標榜的儒家是去了勢的孔孟，而孔孟本身就不強調人得思考或質疑自古傳承下來，由政治威權宣布的那一套的合理性，人要嗎做禽獸，要嗎便得接受他們那套所謂「人之大倫」的規矩，這就削弱了讓思辯的新鮮空氣進入所有人腦袋的可能性。是以歷代看破了官場文化的有識者幾乎毫無例外地倒向老莊，這充滿月亮文化色彩的取向，恰好用來填補儒家那套充滿正能量的太陽文化的片面性和虛偽性，但用的是充滿象徵性的神話和詩化話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在儒家不可一世的獨霸語境中，這本來充滿思辯生機的學說也只能淪為個別士大夫追尋自我超脫於醜陋現實的空氣清新劑，後來傳入的佛學的本體論證補充了道家清談的空疏，因為兩者都務虛而不務實，也不敢逆拂擁有強大皇家後盾的儒學和現實中只向往飲食男女的芸芸眾生的庸俗傾向，後來的佛道之門便變成讓人求福求祿求財求子之所，都沒有發展出凡事都問一句為甚麼的風氣。儒家當然對道與佛看不過眼，爭抝更不遺餘力。讀歷代儒者攻擊論敵的大塊文章（包括信仰和現實政爭中的不同意向），大都義憤填膺，但對辯論對手的認識通常幾近於零。先根據一些最皮毛的認知給論敵上網上線，給人戴上一頂莫需有的帽子，把對這頂帽子駡得狗血淋頭當成是把被批判者罵成奸賊反賊的有力論證。有趣的是，一本二十四史，包括近代現代，這有趣的「大批判」總是台上一呼台下百喏。被罵者當然九族當誅，芸芸眾生鼓噪一番，做了一回正義的朋友，把平素無緣置啄的偉岸感或虐待倒霉者的變態積鬱盡情合法地發洩夠了，竟皆大歡喜者多。或問，這些人不少也讀過書，戲唱得這麼離譜，難道沒腦子？只要明白，這戲是唱給上頭聽的，本來就不信世事有是非黑白的人，捩橫折曲便見怪不怪。至於其他明知有賞也輪不到自家也樂此不疲者，為何？平素給人魚肉慣了卻不敢說半個不字的人，有機會魚肉他昔間不一定敢狎近的人而不受懲，怎不盡情作惡？有機會合法打砸，流氓誰不當成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