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是龍是蟲？

 中國人不像希臘或北歐人，有豐富的神話流傳。有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但務實而乏玄想，是後來逐漸形成的。漢以前的文物大多風味詭秘，常令專家也百思不得其解，這是因為，其背後的神話早已湮沒。自秦天下一統，以吏為師，起初倒霉，後來得勢的儒家喜歡把天道當作人倫、王道來論說，讓古來的原始蒙昧告一段落，也把原始崇拜中許多原始智慧趕出了意識廟堂。

龍的形象經過許多年的變化，入漢以來， 瑞祥之氣也愈來愈顯著，後來在諸多靈異動物中脫穎而出，這和中國文明受儒家教化的走向是一致的。龍在後來成了溝通天地，溝通人間與神界的靈異動物，逐漸洗去在商周時的猙獰面目，恰好反照了，中國人逐漸擺脫了原始蒙昧，天道和天理也日漸代替了對陰間莫名的恐懼，新世道裡的新信仰是教化與人倫，龍於是便像後來出現的神仙一樣，不會再像昔間的西王母般面目猙獰，多了許多人的氣味。龍既然後來成為最受推崇的神物，在中國人心中，代表的便是天地正氣。人們畫龍不是為要好看， 而是宣揚正氣。正氣者何？無論在小貓三四隻的家庭裡，或雞犬相聞的氏族中，推而廣之到鄉黨國怍，人活在群體裡，要大家都有像樣的日子過，便得克服心靈裡的陰邪面（以神制姦）；要家國昌盛，最好是人人活得像龍一樣心神超拔。龍，作為一種古來普遍存在於中國人心中的文化意象，象徵的是這種心靈需要。說我們是「龍的傳人」， 從正面的意義說，也可這樣理解。

但事情總有兩面。本來， 商人信「帝」，周人祀「天」。「帝」也稱「皇帝」，「皇」最初的意思，是形容「光芒萬象」，本指至高無上的神明，「天」卻是非人格化的主宰，到春秋戰國時，在好些先秦諸子的說法中，「天」的概念與後來泛神論者們說的「大自然」幾乎等同，人格化的至高神祗觀念愈來愈淡薄。這是一種與西方諸主流文化在深層結構上既有相同處，亦自成一格的意識形態路向。在商周觀念中，人君是「天子」——他應該是天道的代理人，若他不實行天道，便由有德者居之。商湯趕走夏桀，《周易》稱之為「革命」，即革除暴君的天命，理所當然。但秦以後，儒家便常迴避其祖師這種態度，昔間對至高神祗的稱謂「皇帝」，卻成了君主的尊稱。這個彎一轉， 以往在商周以至春秋戰國時對宇宙間大能者虛擬的崇拜便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皇權崇拜。於是由此時起，生於這皇權世界裡的子民，要禀承天理，唯一的指向便是在俗世裡為忠君多做事功。也於是，龍本來表達的是意氣風發的超越意象，但這超越卻從此離不開齊家治國修身指向的皇權。六王畢，四海一，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濱，莫非皇臣。在後來的中國， 每個人都只不過是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秩序裡的一顆小豆豆，代表心靈秩序的龍最後成了皇權徽號，每位「龍的傳人」的超拔得看皇上臉色，於是許多「龍的傳人」便常化作「蟲的傳人」。這是同一問題的兩種表現。（說龍•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