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魔鏡」的啟示

近代理性提倡懷疑一切， 想給思維找到絕對沒有預設的出發點，最後剩下的便只有正在從事懷疑的「自我」。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思」包含一切心智活動，「我」成了感覺及思維的主體，廣延於身體之外的大千世界便成外在，甚至只是人內在的先驗觀念的外化觀照，於是理性時代標榜的科學性常自陷於主觀浮淺，有說近代虛無主義就是這樣形成的。三百年後，胡塞爾主張沿著笛卡兒的思路繼續往前走。他是介乎康德、尼采和海德格爾、雅士培等現代哲人的中介人物。因立論嚴謹，其書比笛卡兒更不好讀。但他有個譬喻卻令人較易明白其神髓：畫於白紙上的圖案，通常我們只看到「圖」，忘了舖墊在圖下的白色是「地」。「圖」與「地」是不能分開的，缺了對方便不能成立。上世紀，荷蘭畫家埃舍爾喜歡利用這視覺原理，創作他被稱為「魔鏡」系列的圖畫，附圖是其中一幅。上期附圖取自《指環》唱片封套的北歐神話中的天帝奧丁（沃坦）畫像，也充分利用了這「圖」和「地」可轉換的視覺效果。讀者若細心研究，定會感悟：原來人的視覺並不全如攝影機，在個中，先入為主的解讀常起重大作用。那麼，我們該怎樣才避免以偏概全？答案是，你可以把「地」看作主體，也可以把「圖」看作主體，但得把真相看作「圖」與「地」兩者合一的場域。同理，若把對世界的觀感當作「圖」，自家的內在意識看作「地」，我們對這世界的感知便難免是二者交匯的視域。意識是不斷朝向世界或朝向對象的，胡塞爾把這叫做「意向性」。在認識過程中，人的內在意識起了意向作用，而認識的世界圖像即「意向對象」其實不一定是真實的世界，而是內在於體驗的。於是人用話語、圖像或音符所描畫的世界都並非全然是客觀實在，一定內藏著主觀意念和某種思維範式。人當然應該超越這局限，胡塞爾把這超越視作「還原」，曾是他得意弟子的海德格爾說「還原」根本不可能。人該克服偏頗，但人不是神，誰能免俗？能識破別人或自己販銷真理時賣一送一，夾帶私貨，已算不俗。

胡塞爾的「還原」願望，對人認知的客觀性也許期望太高，若我們用他的上述譬喻理解現存或歷史上的意識形態公案，便易有較平實的答案。十九世紀下半葉令人憤懣的環境造就了諸如叔本華、齊克果、馬克思、尼采、瓦格納甚至巴枯寧、蒲魯東等著名反叛者，他們的作品直接影響到二十世紀的人心變幻，粉絲們至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眼下世界依舊分崩離析，權貴和財大氣粗者即使換了一批又一批，依舊可彈冠相慶，草根底層哀鳴不絕， 日漸破壞的自然和人文生態並無改善……若把這景象看作「圖」，激進知識人腦袋萌生的變革意向便是「地」，兩者在互為因果，放到如此這般的場域去理解其來龍去脈及相互作用， 對於理解他們間的差別和齟齬，及如何造就了現世這千瘡百孔的殘局，豈非一把好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