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湖筆

少年時學書畫,知道最佳選擇是湖筆、徽墨、端硯、宣紙……那時老工藝尚代有人傳,也不太貴。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筆墨沒學好,卻養成了考究的習慣。一管製作精良的湖筆,拿在手有如指掌伸延,揮灑時那種舒暢感,如今回味,尚覺妙處難與君說。
湖州在文化史上素有大名,和以墨畫竹的鼻祖文同在那兒做過太守,人稱「文湖州」有關,元以後此地製筆天下聞名,趙孟頫的提倡亦功不可沒。據說該地家家會製筆,我還記得當年手邊有兩管湖筆,素靜的竹管上分別用娟秀的行楷各刻一對聯,一管的刻字染上了石綠,另管一則染上石青。對聯一為「司馬文章元亮酒,右軍書法少陵詩」,另一為「右軍書法將軍畫,吏部文章工部詩」。據說前一聯出自清末的公案小說《彭公案》裡描寫的一個場景,後聯不知出處,估計這兩副對聯在前清已相當流行,但原作者是誰,怕已無從稽考了。
聯中,「司馬」指的是寫《史記》的司馬遷,其為文也,後人稱為「史家絕唱,無韻離騷」。「元亮」指陶潛(淵明),元亮是他的字,嘗為彭澤令,又稱陶令。「在縣公田悉令種秫谷。曰『令吾常醉於酒足矣』」。中國的官家文化本是巫史文化,孔子時巫覡色彩已逐漸淡出歷史舞台,史筆傳統主張史實和道統書寫要彰善顯惡,不畏強權,據實直書,孔子寫《春秋》便是好榜樣,「司馬文章」便成了廟堂文化的極至。「元亮酒」代表的則是清流文化,士大夫常以愛喝酒表示難得糊塗,隱者所耽之酒便成了不召之臣們在不稱意時抗拒皇權保留清白的武器。於是一仕一隱,一朝一野兩種文化便合流,成為士大夫文化標榜的兩極。「右軍」指的是王羲之,他被後人尊為書聖, 因曾任右將軍,世稱王右軍。「少陵」和「工部」指杜甫,他號少陵野老,曾任檢校工部員外郎,人稱杜工部。「將軍」指李思訓,他是山水畫沿革的重鎮,玄宗時官至右武衛大將軍,故被稱為大李將軍。其子李昭道官至太子中書舍人,也是著名山水畫家,人稱小李將軍。「吏部」指韓愈,字退之,唐代古文大家,世稱「文起八代之衰」,因晚年任吏部侍郎,世稱韓吏部。謚號「文」,又稱韓文公。
兩副對聯中,每副都出現四位人物,其中有兩位重複提到,其實說到的共有六位古人, 都是古代各藝文領域的翹楚。沿正統文化成文或不成文習慣行事的匠師,把這六位文人楷模的「功業」刻在筆管,是否意在提醒書寫者要承接的是先賢的文采與底氣?前一聯就事論事,平實自然。後一聯則把人物名號都官位化,著意的是這些文墨奇才在生時於官場是何許人也。有過光輝的文化一旦流落俗世,常有如一價值連城的古瓶從天而降,給摔到地上不免粉身碎骨。碎片給諸色人等檢拾起來,便拼湊出各自感興趣的圖案,所謂傳統皆不外如是。
湖筆雖好,經年過後,為我已相當陌生, 但每當在鍵盤上敲打如此這般的千字文時,常想到當年前,日夕執握的筆管上銘刻的對聯, 這不是最簡白的中國古文化的大敍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