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硯邊點滴

在西人的鉛筆、原子筆東漸之前,毛筆、硯台和墨錠是國人的常規書寫工具,連同宣紙合稱「文房四寶」。以端硯(端州即廣東肇慶)、徽墨(徽州指安徽黃山)最著名。其實他地產品未必不佳,湖筆、端硯、徽墨因曾有歷代名人標榜,最受推許,不過名牌效應罷了。
好硯石質一定要細密,不吸水,能「發墨」,即容易磨出好墨,且不易乾。墨錠則有松煙和油煙之分。兩者在濃稠時顏色分別不大,松煙墨因不反光,看起來較黑,工筆畫家常用來點睛,寫意畫家用來提神。若把濃墨調淡,前者偏藍,後者偏赭,用來寫字兩者皆可,水墨揮灑則以油煙墨為宜。以前書畫家絕不用瓶裝墨汁,因為這些製品不穩定且微粒粗糙,寫在宣紙上乾後拿去裝裱,常狼籍滿眼。但如今好些墨汁已大大改良,據筆者所知,職業書畫家大多也逐漸樂用,捨繁就簡,蔚然成風。於是墨硯和墨錠雖能登大雅,已成文房擺設。
以前的讀書人,若家學淵源, 幼承庭訓,早上起來洗漱既罷,第一件事便是給硯台注水,磨足夠用一天的墨。
別小覷這程序,前輩說讓你把墨研磨,是先端正心神,演練好運筆的感應。磨墨也講正道,執墨錠的手勢和執筆寫正楷相同,筆管墨錠要垂直,不能歪扭;運力也相同,要沉著穩健。若你有幸拜宿耆為師,老師看看墨錠,若你是正途出身,那墨錠即使幾乎磨到了盡頭,磨口仍是平的。若你把墨錠磨成「擂漿掍」般圓頭圓腦,老師當面也許不說甚麼,但一定心中有數:這學生之前不是自家在瞎胡弄,便是跟過一些不入流的「師輩」,以後得留心矯正其不良習慣。有道「學壞師」比全無師承害處更大,但這也難免,世上有幾人一出生便「萬物俱備於我」?有機會知道自家曾走錯路走彎路畢竟是好事,世上最可憐的,無過於日就野狐禪還自鳴得意者。若碰著這號學生,最好的老師也自愧無能。
傳統上,楷書又稱正書,不但結構方正,行筆也力求中正,筆筆中鋒。寫字時得正襟危坐,兩腳平放寬與肩齊,筆管要正對鼻尖。執筆時先用姆指與食指輕輕拿穩筆管,中指和無名指跟著貼近食指參與把持筆管,小指貼近輔助運力。請注意,這四指是併攏的,手心是虛的,有如拿著個無形的雞蛋,大致如我所畫的附圖中老人家的姿態。習慣了這樣行筆運氣,寫字作畫便寬閒自在,心神貫注,全身力度可以從手臂、肘、腕透過指掌一直傳到到筆管與筆端,筆劃才有可能「力透紙背」。若懂得這樣運筆和磨墨時運力,即讓自家一開始便處於身、心和筆聯為一體的狀態。不少人執筆時食指離開中指扣在筆管上頭,是吃力不討好的。
有說王羲之教兒子獻之寫字, 在背後偷拔兒子的筆管,卻拔不了,大喜,認為兒子比自家強…… 這其實是外行人想當然。
書畫家的所謂筆力是虛的,形而上的,這美感上的力度怎等於執筆要用死力?自古有道「腕不虛則畫非是,畫非是則腕不靈」,藝術之道全在既嚴格掌控又自在放鬆, 此力不同彼力,歷史上的大書畫家多手無縛雞之力,筆「力」從何而來?